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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谢灵运和他的山水诗(下)

2025-12-12 22:10 来源:踏群网 点击:

谢灵运和他的山水诗(下)

子 规

元嘉十年(公元433年)正月,因为谢灵运在临川的“游放不异永嘉”,辜负了朝廷的信任,司徒、彭城王刘义康便派人到临川(今江西临川市),会同州从事郑望生,要将他押回京师发落。孰料他的戆性子上来了,竟率兵拒捕;不过终究不是朝廷对手,很快便被擒拿归案,解回建康(今江苏南京市)受审。廷尉认为按律当斩,宋文帝却爱其才而法外开恩,只“免官而已”。刘义康则坚持要法办。文帝便来了个折中,降旨免去谢灵运死罪,但发配到边远的广州予以管制。他于元嘉十年的秋天抵达这里,原想就此安顿下来,可以去尽心领略异乡山水的别样美。(这一时期写有《岭表赋》及《岭表》诗等。)可是他到底命运多舛,冬天即遭飞来横祸——被一群山民诬告为购买军械,纠结健儿,图谋造反。(这究竟是官府布的局、设的套,还是真有其事,不得而知。)这样的罪名报上朝廷,即使宋文帝有心回护也无言以对了。就地正法的诏书很快就通过驿道快马传递过来。他在朝中的一干好友,如颜延之、慧琳等,虽为文帝所重,但此时也束手无策,徒唤奈何。时在元嘉十年(公元433年),谢灵运年四十九。

一生桀骜不驯的山水诗人谢灵运把他的死也搞得极有个性和诗意。他临刑前要来一把剪刀,竟将他的一口美髯齐整整地剪下来,请人送到南海祇洹寺给维摩诘造像做胡须。(参见刘

:《隋唐嘉话》卷下)他还要过文房四宝,写下绝命诗一首,题作《临终》:

……

凄凄凌霜柏,纳纳冲风菌。邂逅竟几时,修短非所愍。恨我君子志,不获林下泯。……

其中“恨我”二句,抱憾自己未能真正实现归隐自然之志,未能去与他深爱的山水最终相融为一体。他至死仍怀抱山水情怀。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二中记载谢灵运的死事后也为之叹息:“灵运恃才放逸,多所陵忽,故及于祸。”真是一语中的。应该说,恃才放逸是诗人的通病,但是像谢灵运这般一直以自我为中心而任性放纵、偏执不移的性情诗人并不多见。他的这个毛病到底使他过早丢了性命。只是,如果没有这个毛病,便不会成就出开创山水诗派的大诗人谢灵运。他的山水诗是用生命合着大自然的天籁唱出来的,所以才会充满生命的精彩与大自然的律动。我们试看他那常为人提及的《登池上楼》:

潜虬媚幽姿,飞鸿响远音。

薄霄愧云浮,栖川怍渊沉。

进德智所拙,退耕力不任。

徇禄反穷海,卧疴对空林。

衾枕昧节候,褰开暂窥临。

倾耳聆波澜,举目眺岖嵚。

初景革绪风,新阳改故阴。

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。

祁祁伤豳歌,萋萋感楚吟。

索居易永久,离群难处心。

持操岂独古,无闷征在今。

严格地说,是诗并非纯粹模山范水,算不上典型的山水诗,但却在谢灵运的山水诗中最负盛名。其艺术架构和写作技巧,在谢客山水诗中也极富普遍意义。这首诗是他在宋少帝景平元年(公元423年)春于永嘉太守任上写的。池上楼时在永嘉郡治所永宁县(今浙江温州市)城外西北三里处,因建在水池(后人称谢公池,俗名灵池)边,诗人故有此称。

诗人写他久病初愈,到郊外散心,遂登池上楼远眺。刚推开窗户,便觉一股春天的气息迎面扑来,满眼风光,生机盎然,精神为之陡振;由此对比自己仕途落寞,离群索居,虽惆怅感伤,却又矢志不渝,坚持操守。前八句写他仕途受挫,进退两难的境地;“衾枕”以下八句为登楼所见远近景色;最后六句写心境,发感触。全诗粗看似乎可分为情、景、理三重内容;倘细察,则不尽如此。因为那首尾两重并非单纯状情表意,而是以景带情,以景兴意。中间一重虽纯写春光,即在无限春光中溢出隐隐惆怅。过去常说陶(渊明)诗景中有人,谢诗景中无人。其实谢诗景中有人,只是有得甚巧,隐得极深,可谓人在景中,景中蕴情。诚如吴小如先生所讲:“读陶诗如散步于乡间原野,景色平常而得天真之趣;读谢诗则如置身于巧匠布置的园林,或面对堂皇秀丽的金碧山水,尽管有人工雕饰的痕迹,却不易一眼望尽,有耐人寻味的特色。”[1]

毛泽东在清人沈德潜所选《古诗源》上读到谢灵运的《登池上楼》诗曾批道:“通篇矛盾。‘进德智所拙,退耕力不任’,见矛盾所在。”[2]毛泽东批谢灵运搞政治不行,能力不够;想像陶渊明那样做林下封君,又不甘心。《登池上楼》便是他这窘况的反映,是他内心的独白。末句“无闷”(心无所闷)一语出自《周易·乾卦》。其载孔子解释“潜龙勿用”的话:“龙德而隐者也……遁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。”意即有龙一样品德而隐居的人,逃离人世不会有苦闷,不被世人称道同样不会在意。谢灵运在政治上屡遭碰壁后独上高楼,观天地广阔、春光融融而立下退隐山林的决心,故云:“持操岂独古,无闷征在今。”(坚持操守并非独有古人,“遁世无闷”在今人身上也可获得征验。)不过,谢灵运虽以潜龙自诩(《登池上楼》起首便是:“潜虬媚幽姿”),却始终难忘祖上的荣光,未能抵挡住尘世的诱惑而与当权者屡起摩擦,最后还是以政治犯的身份给砍了头。联系到这一结果,我们更加相信《登池上楼》其实是在借山水出事,以山水咏怀;又以“潜虬”“退耕”为幌子,以退为进,静观时变,伺机再掀波澜。难怪毛泽东读后,会有“通篇矛盾”之慨。而借山水说政治,以山水抒幽愤,亦乃谢灵运山水诗的一贯手法。从这一点看,颇有建安诗歌“慷慨以任气,磊落以使才”的风骨。

谢灵运画像(选自明万历刻《三才图会》)

谢灵运的山水诗也像建安诗歌一样,常爱用典,但比后者更圆熟,更自然,更深邃。《登池上楼》凡二十二句,便用了十一个典故(潜虬、飞鸿、进德、退耕、祁祁、豳歌、萋萋、楚吟、索居、离群、无闷),且无斧凿之迹,十分贴切。梁代文学家钟嵘《诗品》在论及谢灵运山水诗时,称其“名章迥句,处处间起;丽典新声,络绎奔会。”今人赵昌平先生也说:“诗歌用典,从诗骚起即有,建安以后更渐成风气,但是用得典雅、精严、炉锤工致,成为作诗一大法门,却不能不说自大谢始。”[3]

收有谢灵运诗的《古诗源》(清·沈德潜辑)

钟嵘所言谢诗“丽典新声”,乃谢客信手拈来又化雪无痕;“名章迥句”,是其苦心经营而厚积薄发。诸如“明月照积雪,朔风劲且哀”(《岁暮》)、“春晚绿野秀,岩高白云屯”(《入彭蠡湖口》)、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(《登池上楼》)等等皆珠圆玉润,清俊婉丽,千百年来,一直为人怜爱争诵。刘勰《文心雕龙·明诗》的一段,也主要是针对以谢诗为代表的南朝山水诗风格而发的:

宋初文咏,体有因革,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;俪采百字之偶,争价一句之奇,情必极貌以写物,辞必穷力而追新:此近世之所竞也。

清人黄叔琳在这段文字后有一评注:“谢客为之倡。”这是指谢灵运首倡有对偶辞采的山水诗。今人林庚先生也认为:谢灵运“是正式把诗歌带入骈俪的第一个人。”[4]其实,早在东晋初,庾阐等人的山水诗便具有骈俪的风貌。如庾阐《三月三日》前四句:“心结湘川渚,目散冲霄外。清泉吐翠流,渌醽漂素濑”,骈偶规整,丽而不靡。不过,在山水诗文中大量运用骈偶,以追求词句工丽,音节铿锵者,确是由谢灵运首开风尚。而当一旦形成风尚,则会呈现字斟句酌,钩玄索隐,意象深曲的面貌,却于大局处难于驾驭。所以,大小谢(谢灵运、谢

)以后的南朝诗歌虽也有名句可以抄摘,却少见一气呵成、能够千古传诵的名篇隽制。这也是为后人诟病的地方。

至于谢灵运《登池上楼》中那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的佳句,究竟是呕心苦吟、精心雕琢而来,抑或锦心绣口,妙手偶得的?钟嵘《诗品》引《谢氏家录》说:“康乐每对惠连,辄得佳语。后在永嘉西堂,思诗竟日不就,寤寐间忽见惠连,即成‘池塘生春草’。故尝云:‘此语有神助,非吾语也’。”惠连即谢惠连(397-433),谢灵运的族弟。《南史·谢灵运列传》说:谢灵运十分器重谢惠连的才华,“与为刎颈之交”。谢灵运与他,还有何长瑜、荀雍、羊璿之“以文章赏会,共为山泽之游,时人谓之四友(指谢惠连及何、荀、羊)。”谢灵运每见谢惠连便觉神清气爽,顿有诗兴。他自称梦见谢惠连而得“池塘生春草”佳句,不外是印证与这位风流倜傥、冰雪聪明的小堂弟之间的深厚情谊。谢惠连遗留于今的诗虽仅三十余首,但最出彩的除咏怀诗《秋怀》、叙事诗《捣衣》外,便是山水诗了,如《泛南湖至石帆》《泛湖归出楼中望月》。他同谢灵运一样有山水之好,笔下的山水写得满纸烟云而又玲珑剔透,颇有其堂兄风采。后人将他与谢灵运并称为“大小谢”,又和谢朓合称“三谢”。(谢灵运、谢朓亦合称“大小谢”。)可惜他二十七岁就英年早逝。而巧的是其卒年乃元嘉十年(公元433年),同谢灵运之死同年。

或许因为同谢惠连的至爱亲情,谢灵运写出《登池上楼》后,便将它题书于永嘉城外积谷山的石壁上(同时题书的还有他于永初三年从京师外放永嘉途中所作《过始宁墅》。后人将他题诗的这处石崖称为“谢客岩”。《登池上楼》及其名句“池塘生春草”历经千百年的传诵,已成为谢灵运及其山水诗的一个标识。李白在《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》里所言“群季俊秀,皆为惠连;吾人咏歌,独惭康乐”即援引“池塘生春草”的故事。他还在《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》其一中云:“梦得池塘生春草,使我长价登楼诗”,明白表示对谢灵运《登池上楼》的尊崇。北宋文学家吴可在《学诗》诗中则说:“学诗浑似学参禅,自古圆成有几联。春草池塘一句子,惊天动地至今传。”

毛泽东也十分喜爱谢灵运的山水诗。《古诗源》收谢灵运诗二十四首,毛泽东作了圈划的就有二十二首。他在编者论及谢诗时所言“一归自然”“匠心独运”“在新在俊”以及“别绪低徊”“触景自得”等处,都划了曲线和圈,以示赞同。1949年5月5日,毛泽东邀柳亚子赴家宴。末了,毛泽东特书谢灵运、薛道衡和苏轼名句赠与客人。其中谢诗名句即为“池塘生春草”。[5]

谢灵运存世诗歌有一百来首,约一半以山水为题或涉及山水。他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大力刻画山水、大量创作山水诗的诗人。沈德潜《说诗晬语》说:“诗至于宋,性情渐隐,声色大开,诗运转关也。康乐神工默运,明远(鲍照字)廉俊无前,允称二妙。”这里声色指山水描写,性情指直接的情志抒写。沈德潜认为,诗歌自谢灵运起,才着意于通过对山水的细微观察与细致刻画来表现思想感情,而不是直接谈玄说理。(谢诗中或可见一些玄言的尾巴,这是六朝诗歌在其“转关”——走向新体——过程中的必然现象,不必求全责备。)谢诗将山水与性情相交融而又互为依托,将大自然的百般美丽、千端丰姿、万种风情活泼泼地付诸笔端;同时以“人巧夺天工”(相对于以天然取胜的汉魏古诗而言),终至“声色大开”,使山水诗“由附庸蔚为大国”(钟嵘《诗品》序)。

南朝山水的婀娜多姿、灵动多趣、丰富多彩最容易激发人的想象,获得世俗的共鸣。南朝山水一旦作为独立的审美对象被发现、并“被歌唱出来,便无往而不属于全民的喜悦。谢灵运正是第一个诗人,全力以赴地写出它来”[6],自愿把它无与伦比的大秀大美恭捧出来给世人看、供世人欣赏,造成南朝士人山水意识的觉醒与勃发。这是谢灵运之前的山水诗人未能做到的,是谢灵运对山水诗的一个大贡献。谢灵运之后,鲍照、沈约、王融、范云、谢朓、何逊、吴均、阴铿等接踵而至,争学大谢,倾力山水,将南朝山水诗推向意象纷呈、七彩斑斓、新俊可人的境界。山水诗到了这里,算是达到它的第一座艺术高峰。正是从这层意义上看,说谢灵运开创了山水诗派,甚至说他是中国山水诗的鼻祖,并无不可。

注释:

[1]《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》,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年版,第626、627页。

[2]《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》,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,第3页。

[3]《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》,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年版,第633页。

[4]林庚:《中国文学简史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,第174页。

[5]参见陈晋:《毛泽东之魂》,吉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,第350页。

[6]林庚:《中国文学简史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,第173页。

谢灵运纪念馆(在温州谢池巷池上楼)